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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臉的哲學與后真相時代

雷鋒空島 2019-07-12 13:20:02


本文來自公眾號:正經研究,作者:蘇倫,頭圖來源:東方IC



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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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打臉,已經成為現代人“網上沖浪”的一種常規性境遇;相比之下,不被打臉反而是一件罕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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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在河邊走,哪能不濕鞋,但凡關心時事又愛發表看法之人,難免被其所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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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,前段時間的“畢節幼兒園性侵事件”,就有很多人被打了臉,我也是其中一員。事件一出,目睹當事人得意洋洋炫耀之樣貌,聯想到無辜孩童被凌虐之慘狀,怒火中燒,心湯沸騰,急著轉發相關報道,還附上一番義正詞嚴的譴責之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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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很快,事件就翻轉了。先是有網友扒出相關圖片涉嫌造假,緊接著警方發出調查聲明,澄清了事件原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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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打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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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除了灰溜溜地刪掉“打臉記錄”,似乎也無其他過甚的反應,因為“被打臉”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的一件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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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遞員丟芒果下跪”,同情女快遞員,譴責顧客惡意投訴和非人道的行業規則,被打臉了——快遞員私自寄了假快遞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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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清男孩失蹤”,積極幫忙轉發尋人啟事,關心當事家長,被打臉了——妻子為了考驗丈夫,把小孩藏起來了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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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鳳雅小朋友之死”,跟隨大v步伐,譴責不負責任、利用病童圈錢的父母,被打臉了——營銷號扭曲了事實,善款并未被濫用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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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,想不被打臉實在太困難了。我們并非圣賢,沒有一雙慧眼能看透事件真相;更無一對可以穿透屏幕的手足,對事件進行親身實地的調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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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偏互聯網又是一個“語境塌陷”的場域,我們能看到的都只是支離破碎的碎片化真實,被打臉的風險自然很高。


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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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說到“打臉”這事兒,也和社會現實與集體心理有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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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現在所處的,是一個“后真相時代”。所謂“后真相”,指的是個人的情感及信念,往往比客觀事實更能影響人們的判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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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時代,真相并沒有被篡改,只是變得非常次要。與真相相比,人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覺;凡是與自身立場相悖的事物,只會遭到無視和扭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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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真相”這一詞匯隨著英國脫歐公投、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等一系列事件而逐漸為人熟知。在這些事件中,真相的作用力是滯后的,情緒卻是先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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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言之,人們在判斷一件事時,事件真相退居二線,而情緒取而代之成為首要標準。因此在大多數公共事件的討論甚至決策中,人們做出判斷的首要標準,只取決于自己的情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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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倒不單單是我們這個時代出現的新現象。追溯漫長的歷史,人類的天性就是更相信情感而非理性,這正是《人類簡史》作者尤瓦爾·赫拉利念茲在茲的信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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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過,互聯網的種種特性加劇了這種趨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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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一在于,互聯網的平等特性,降低了普通個體發表言論的準入門檻,人人把持麥克風,皆可參與公共討論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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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在于,自媒體的興起,消解了傳統媒體的權威性。前者以海量、迅速的特性,將后者的影響力大大瓜分;而一些自媒體所傳播的低質信息,將輿論場域攪成一鍋亂粥,真相無處可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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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非暴力溝通》的作者馬歇爾·盧森堡指出:“一旦意識不到我們是自己的主人,我們就成了危險人物”。當人們既不了解真相,又擁有隨便發言的權利,而且全靠自己的情感作為判別標準時,那就自然很危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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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就是,事件一出,眾人揮斥方遒、指點江山,大量建基于情感的意見被肆意表達;然后事件反轉,表達者被打臉……如此循環往復,構成當代互聯網場域的一道奇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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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臉與后真相時代相伴相隨。


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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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回來,打臉這件事本身倒是沒什么,問題在于,現在很多人“打臉而不自知”,甚至熱衷于被打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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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他們來說,意見表達是無負擔的,被打臉也不會耗費什么成本。所以,他們不會因為一兩次被打臉就停止意見表達,甚至哪怕是在表達上謹慎一點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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鍵盤啪啪,義正詞嚴,既過了嘴癮,又宣泄了情緒。如果事后被打了臉,那也無所謂,微博一刪,我還是正義且無過錯的好青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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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們忽略了打臉行為所指涉的實質性后果,比如對當事人(特指被針對一方)的影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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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當事人會被各種嘴炮連成的輿論暴力所傷害,受到極大的精神壓力;當這種暴力以“人肉搜索”的方式穿透網絡時,又會嚴重影響當事人的現實生活與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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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遠不要低估言論所能造成的惡劣影響,許多人甚至因不堪重負而結束自己的生命,比如四川德陽自殺的女醫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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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,被打臉者誠然可以用“法不責眾”為幌子躲避懲戒,也能用“言論無罪”外加一點點反思來逃避內心譴責,但一些個體的真實人生,已經因此面目全非乃至無法挽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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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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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不是為了不被打臉,我們就要不發聲甚至不關注時事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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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也不是,這顯然有點矯枉過正了。公共領域的合理討論,是公民社會責任的重要組成部分,如果沒有輿論關注,很多黑暗與不公會被隱于暗處,無人發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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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,為了不被打臉,你首先要知道一點:新聞的真實性是一個過程,而非靜態化的存在。真實并非確定之物,而需要各方力量的參與,通過不斷地發掘、跟進、調查,方可展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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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是假新聞,仍有被澄清的機會。權威媒體調查報道也好,官方調查結果出臺也好,多方主體的跟進,自然會讓事件真相愈發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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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“吃瓜群眾”在其中能扮演的角色,或者說能發揮的作用,就是保持持續的關注。流量時代,注意力是稀缺而寶貴的;在很大程度上,普通人的關注就是推動事件真相不斷被挖掘的動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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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,面對各種讓你心急如焚、心如刀割的事件時,切忌宣泄情緒、急于發聲、隨意定性;相反,應該有“讓子彈飛一會兒”的耐心,冷靜下來,保持持續關注即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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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才是在“謠言漫天、真相難覓”的后真相時代,避免被打臉的正確姿勢。


本文來自公眾號:正經研究,作者:蘇倫

*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,不代表虎嗅網立場
本文由 蘇倫 授權 虎嗅網 發表,并經虎嗅網編輯。轉載此文請于文首標明作者姓名,保持文章完整性(包括虎嗅注及其余作者身份信息),并請附上出處(虎嗅網)及本頁鏈接。原文鏈接:https://www.huxiu.com/article/308304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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